當與孩子糾纏角力時,父母最需要的是與自己連結

帶領了多場的正念與非暴力溝通的講座、工作坊和課程,接觸了無數的家長後,幾乎印證了一個事實,便是與孩子產生衝突、角力、糾纏的當兒,父母的焦點大都是放在孩子身上,或想解決問題,甚少在當下返回內在去察看和感受自己,很容易順隨自己慣性作反應,或指責、或訓斥、或控制、或解決、或解釋、或建議、或修正、或否定、或安慰⋯⋯

通常,我會問:「這樣做,能得到你渴望的效果嗎?」大都說沒有效。接著,我會問:「沒有效,為何我們仍不停地做呢?」我們發現,也許是因為沒有覺察其無效,或雖然覺察了,卻因慣性太強而沒法制止。

「在情緒衝突中,孩子最需要的是甚麼呢?」我又問。家長或會啞然。我邀請家長逆身而處去想想自己在情緒衝突中最需要甚麼時,大家就會恍然了。孩子其實是需要的是注意、聆聽、明白、理解和同理心。然而,如果我們當下沒有看見、理解自己的內在情況,不清楚當下內裏正在發生的事和正在湧現的身體感覺、內心的感受、念頭、想法、觀點、期待、需要、渴望的話,我們是會被它們驅使作反應的。

說話是我們內裏最後出來的東西。要是我們內裏充滿混亂、判斷,我們所說出來的話語就會滲透著混亂、判斷的能量,孩子是感受得到的,他們或會以抗拒、對抗、爭辯、解釋、屈服、忽略來應對,導致彼此情感上失去連結,心中築起牆壁,產生隔膜,流失生命能量。父母要是心中只想著解決問題,只想控制孩子,或只想孩子聽從自己的意願而行事,結果只會導致更大的疏離。

「那怎麼辦?」我再問。下面幾個「口訣」對我很管用:提醒自己「先連結後解決(Connection before Solution)」、「先連結後教育(Connection before Education)」和「先連結後修正(Connection before Correction)」這是我在接受非暴力溝通訓練時,多位老師都會引用的「名言」。無論發生甚麼事,我們都要緊記「先連結」!如果我們太快跳入去解決問題、教育和修正,孩子很可能認為你不關心他,只對他的問題有興趣。與人溝通,連結是重要的根基。

「跟誰連結?」先跟自己連結!我們不能給予別人自己沒有的東西。如果我們不能跟自己連結,是不可能與其他人連結的。若要與孩子連結,便要先與自己連結。

「怎樣連結?」早前本專欄刊登的《成為五歲孩子及成為其父母──幫助自己走向愛的溝通》一文中所提出的,便是修習「自我連結」的步驟,在此引用,如下:

第一,安頓下來,感到安全。雙手擁抱自己,徐徐作深呼吸或有節奏地呼吸。

第二,安住在身體的感覺上,暫停頭腦中的故事,別去想發生的事,而將注意力放在去直接體驗身體上的強烈感覺,感覺其變化。停留在當下,深深地感受,不迴避、不壓抑。

第三,感受那滲透全身的各種流動能量──不愉悦、混沌不清、或其他的。

第四,接納當下的一切感覺,接納當下存在的自己,不用去改變甚麼,只全然地陪伴。

第五,心漸漸平靜下來後,可以帶著好奇和關心去探索:「這些強烈感受想給我甚麼訊息?我有甚麼需要、渴求?我重視甚麼?」徐徐地讓答案在内心浮現。然後,慢慢地感受自己連結了需要的感覺,細味品嚐。

各位親愛的讀者們,也許你不是父母,但這裏所提的自我連結,也適用於你。記得在情緒、衝突、糾纏、角力之中,最重要的是先與自己連結,平靜下來,創造內在更大的空間,讓內在的智慧、慈悲成為你的引導。

成為五歲孩子及成為其父母──幫助自己走向愛的溝通

上文我們分享了生活中我們很容易陷入暴力溝通,有意的或無意的。對於我,活了一把年紀的暴力溝通,要改過來,談何容易!真的不是看看書,或上上工作坊便能做到的事情!既要對自己的慣性應對模式有所覺察,而覺察後不作反應,很難。然後,掌握新的意識和技巧,並在生活中應用實踐,更難!

一路走來,跌跌碰碰的,可我堅持不放棄。我想了個遊戲來幫助自己,這個遊戲是角色轉換一時而「成為五歲小孩」,時而「成為這小孩的父母」。

我把自己想像成一個五歲的小孩,以他的眼光來看世界,眼前的人事物份外清新,内心充滿好奇、探索,嘴巴多了發問,少了指令。成為五歲小孩,帶著童心,幫助我停留在好奇、探索之中,避免陷入判斷。

成為五歲小孩,內心沒有那麼多的成見與定見,或應該不應該。世界變得很大、很開放,幫助我從框框中跳出,開展更多可能,願意更多的嘗試,有一份流動、自由、空間,那麽遼闊、包容、接納,消融了分別心。

成為五歲小孩,心靈變得單純,穿透表面,看到事物的真相,少卻評論,加鹽加醋,觀察較能客觀。

五歲孩子,感受直接,開心會笑,興奮會跳,傷心會哭,感受直接經驗及表達,不以頭腦故事所牽絆,更能以情感交流,與人連結。

五歲孩子,有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勇氣,能把持自己的需要,奮力爭取。我因種種原因──教育、文化、觀念,早已放棄去滿足生命的需要了,以致後來已不知道自己生命真的需要是甚麼了。當看到「忽視感受和需要是暴力的根源」這話時,我是多麼的震驚!

成為五歲孩子,幫助我有更多的好奇心,更能作客觀的觀察,更能表達感受,更重視需要,這樣,我內心能產生更多的連結。

在生活中遇到不如意事,有情緒或衝突時,我會嘗試變換身分,成為「五歲小孩的母親」。想像此刻那個小孩正受傷,作為「母親」,看著受傷的孩子,内心會生起無限的愛意與慈悲,我更願意陪伴她,接納她,理解她,擁抱她,提醒自己:「連結最重要!先連結,後解決。」我會提醒自己做下列步驟:

第一,安頓下來,感到安全。雙手擁抱自己,徐徐作深呼吸或有節奏地呼吸。

第二,安住在身體的感覺上,暫停頭腦中的故事,別去想發生的事,而將注意力放在去直接體驗身體上的強烈感覺,感覺其變化。停留在當下,深深地感受,不迴避、不壓抑。

第三,感受那滲透全身的各種流動能量──不愉悦、混沌不清、或其他的。

第四,接納當下的一切感覺,接納當下存在的自己,不用去改變甚麼,只全然地陪伴。

第五,心漸漸平靜下來後,可帶著好奇和關心去探索:「這些強烈感受想給我甚麼訊息?我有甚麼需要、渴求?我重視甚麼?」徐徐地讓答案在内心浮現。然後,慢慢地感受自己連結了需要的感覺,細味品嚐。

第六,回到發生的事情上,嘗試去探索事件中對方可能有的觀察、感受和需要。

第七,納入雙方的需要,作周詳考慮,嘗試尋求貝體、正面、可行的方案。

這樣練習,慢慢幫助我脫離暴力、走向愛的溝通,雖然路還漫長。

正念父母

正念父母
文:張仕娟 圖:張仕娟| 2016-08-17

作者(左一)及女兒(右一)深受一行禪師主張的「正念修習」啟迪(攝於2006年)

被邀請寫專欄,實在有受寵若驚的感覺,感恩有這片園地、機會,可以與朋友們、父母們交流分享,也可以督促自己整理經驗、修習。我沒有甚麼過人之處,只因我有過一些特別經驗,可這經驗在這個世代已不再特別了吧。也許是我有點不同,那就是我跨越了,走出了胡同,能給黑暗照點光,照見出路。

當家庭主婦一直是自己的夢想,大學畢業後,我就一直期待結婚生子,然後全心全意相夫教子……現實生活可不容許辭退中學教職,但我如願的嫁了人,生了女兒,孩子精靈活潑、聰明伶俐,我心滿意足。就在沉醉的當兒,晴天霹靂,丈夫提出離婚,那時女兒才一歲半。從來,閱讀育兒書籍,但凡有關單親章節,我必跳過不讀,從沒想過我要當單親媽媽!哀傷、憤恨、無奈、恐懼、擔心、絕望無日無之,天天以淚洗臉……

及至一天,我看見女兒拿著電話筒模仿我哭,這一幕,我驚醒了!「不!我不能如此過日子,這關乎兩條人命!而女兒才開始她的人生,不能含淚過日子!」於是當下下定決心──但凡能走出痛苦幽谷的方法,我必去試!就這樣,我走進了內展旅程,上過無數的工作坊、課程、禪修、靈修,幫助自己站起來前行。

把離婚的傷害減至最低

因為愛,我常思索:怎樣把離婚對女兒的影響減至最低?怎樣對她的成長最有利?也常自問:女兒最需要的是甚麼?感恩當日痛苦當前,我作出三大選擇:

第一,努力保存女兒心中的愛。除了不斷告訴女兒我們有多愛她之外,我絕不在女兒面前說任何她爸爸的壞話。同時,我也邀請我的家人別在女兒跟前說半點她爸爸的壞話。這樣,避免了在女兒心中製造紛爭和暴力。

第二,我深知延伸家庭對女兒成長的重要,因此,縱使離了婚,我仍繼續讓女兒與她祖父母保持密切的聯繫,讓女兒繼續享有延伸家庭的愛和樂趣,將家變的動盪減至最低。

第三,正確的人生觀和生活態度是快樂的基礎。很幸運,女兒不到兩歲,我便從書本中接觸到一行禪師的正念教導,那時起,我便將正念引入我們的生活當中。女兒四歲時,我們更有機會親臨法國梅村求道,在梅村這個靈性大家庭裏,我們獲得生命的正向指引,活出生命,尋得快樂。把女兒帶進梅村,是我此生給她的最大禮物!這是她的福分!

「很慶幸,女兒沒有因單親而有行為偏差,她不但能走上正軌,且生命盎然,喜樂常現。」(節錄自《梅村Wake Up女孩》)她十四歲時,我倆受邀合著了《梅村Wake Up女孩》,分享正念生活怎樣幫助我們離苦得樂;另外,Hong Kong TEDxYouth也邀請了女兒分享怎樣成為一個快樂的人。今天執筆之際,大學聯招剛好放榜,女兒考上了香港中文大學,進入她人生的新旅程。很感恩,我們既是母女,又是朋友,更是同修,讓正念生活滋養著我們。

作者和女兒與一行禪師攝於2002年

作者女兒的分享

下面一段來自女兒的分享(節錄自《梅村Wake Up女孩》),也許有助大家對我和女兒的背景多一點了解。這是她讀中三時,在學校「閱讀日好書分享」中的講詞,她獲得冠軍。

大家好,今天(2013年3月15日)我要介紹的書是《水裡浪花》,此書的作者是張仕娟,她是位女教師,相信大家都不認識她。這書的封面有兩句簡言,其中一句是:「一位單親媽媽與女兒的心靈成長路。」換言之,這位女教師,即是作者,是位單親媽媽。書的背面並不像一般書本簡介書的內容,而是一幅五、六歲小孩的畫作,其實是作者女兒的作品。我認識一些人曾經看過此書,他們都覺得書中〈相片〉這文章最為觸動人心。這篇文章講述作者離婚不久後經常哭,有一次她躲進廁所放聲大哭,誰知廁所外面有一把更淒厲的哭叫聲發出,原來是女兒害怕得嚎哭起來。之後有一次,作者打電話向朋友哭訴,卻發現身旁的女兒竟擺著聽電話的手勢扮媽媽哭,這時作者發現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影響著女兒的成長,亦不希望女兒與自己在痛苦中生活,於是便積極尋求解脫方法。

作者一直參加不同的輔導小組,其間遇到不少心靈導師和朋友,於是摘錄在〈恩師良友〉一篇中。其中一個片段是個叫Irene的老師提醒作者要向女兒道出離婚的事實,因為當女兒長大後仍不知道父母究竟發生甚麼事時,她會感到十分迷惘。於是作者便向女兒說出父母分開的事實,當時只有不足兩歲的女兒竟然能夠明白和理解!

我介紹這本書的原因並非因為作者文筆優美,也非有任何刺激的故事,而是因為想讓大家思考一下自己對單親的看法。

我想著關子也該賣完了,其實此書的作者就是我媽媽,書中的女兒和在書背畫畫的就是我自己。我想跟大家說雖然我來自單親家庭,但我不比其他人缺乏任何東西,反之,我找到我生命中的心靈皈依,或許能夠把生命活得更精彩!

我的分享完畢,謝謝。

女兒的分享,我很感動,當日寫書是為了鼓勵那些與自己有類似經驗的人,卻萬萬想不到它竟也成為女兒的一份禮物!

今後,在佛門網「正念父母」專欄的分享,我也希望是一份禮物,一份大家「生命中的心靈皈依」的禮物!